一、小时候在村里

我小时候，上厕所没有“场所”这概念。只有“找个地方”。

田野就是最好的厕所。麦子长到齐腰高，往里走几步，蹲下，风吹麦浪，天高地阔。苞谷地和高粱地也常去，秆子高，叶子密，钻进去外面啥也看不见，就是苞谷叶子剌屁股，剌一下一道红印子，火烧火燎的。没人看得见你，你也不觉得需要被看见。完事了，土坷垃一蹭，提裤子走人。不用纸，不用水，不用门。

树林也行。树干粗，灌木密，背过身去就是墙。不好的地方是蚊子多，咬得你边蹲边拍，拍完屁股拍大腿。

但最常用的，是猪圈。家里没厕所，猪圈就是厕所。人在上面蹲，猪在下面哼。你蹲你的，它等它的。完事了，粪掉下去，猪过来拱两嘴。攒着，沤着，开春拉到地里。肥料，舍不得丢。

我们这里不说“上厕所”。说“去后院”，或者说“后头去”。家里人问你去哪，你说“后头去”，都懂。没人觉得脏，也没人觉得丢人。

学校也是。石头砌的坑，土地面，一排蹲坑没隔墙。下课铃一响一帮人往里冲，蹲下去一排脑袋一排屁股，谁也别想藏。都是小孩，没人捂鼻子没人嫌臭。还有更狼狈的是你正蹲着，旁边那小子站着尿，角度不对，尿点子横飞，溅你一屁股。你骂他，他嘿嘿一笑说没瞄准。你能怎么办？擦又没纸，躲又没处躲，只能盼着赶紧完事提裤子走人。回去上课，屁股上湿一块，自己知道，别人不知道，也不好意思说。学校的厕所教会我的，不是怎么上厕所，是怎么在人前藏住上厕所这件事。

二、镇上和县上

长大一点，去了镇上，去了县上，才知道厕所有了专门的去处。

公厕。但收费。

那时候为什么非要去公厕？不是觉悟高，是不敢随地大小便了。村里地广人稀，找个墙角、树后、沟边，蹲下就完事，没人管你。到了镇上县上，人多了，眼睛也多了。你在路边找个地方解决，路过的人看你，开店的人看你，戴红袖箍的也看你。最怕的是被逮住。逮住了就是罚款。五块，十块，那时候不是小钱。你蹲下去痛快两分钟，站起来被人揪住，掏钱的时候手都抖。丢人不说，还亏钱。所以再急，也得找公厕。花三毛五毛进门，买个安心。

火车站、汽车站、街边、公园门口，一个老头或老太太坐在门口，面前摆个纸盒子。你走过去，他抬眼看你一下，你掏钱，他点头。三毛，五毛，一块。给钱进门，不给别进。

有的收费厕所给你几张纸，有的不给。有的有人打扫，还算干净。有的收了钱照样脏，你骂娘也没用，钱不退，尿还得尿。还要忍受墙上的戒色美女牌技增大贷款小广告。

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。上厕所要花钱，跟买瓶水一样。好在现在公厕都免费了。

但那时候有个窍门——去医院上厕所，免费。医院不问你收钱，厕所也比车站的干净。所以那会儿出门，内急就找医院。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人这么干。

不过那时候的公厕，大多还是没门，只有隔墙。半截墙，蹲下去能看见旁边人的脑袋。你蹲你的，他蹲他的，互相看得见头顶，看不见脸。算是进步，但尊严还差得远。

更难受的是，人来人往。你正蹲着使劲，面前走过来一个人，从你眼前过，低头看你一眼。你看不见自己的脸，但你知道脸是涨红的。是憋的，也是羞的。人家看一眼就走了，你蹲在那儿，半天缓不过来。想快点结束，越急越出不来。越出不来，脸越红。

三、到大城市

再后来参军，到了大城市，才知道厕所原来是这样的。

一间一间的。有门，有锁，有隔间。关上门，世界就是你自己的。外面是走廊，人声，脚步声。里面是你，和你的生理需求。没人能看见你，没人能催你，没人知道你蹲了多久。你可以在里面待三分钟，也可以待十分钟。门一锁，你说了算。

那是我第一次知道，上厕所可以这么从容。

也是第一次知道，厕所可以这么豪华。商场里的厕所，瓷砖锃亮，洗手液、烘手机、镜子、香薰，一应俱全。有的还放音乐，有的还有沙发。你进去不是解决问题，是参观。

中学老师教我们，厕所叫WC。到了大城市才知道，厕所不只叫WC，叫洗手间，叫卫生间，叫盥洗室。名字越叫越体面，地方越修越讲究。你走进去，都不好意思弄脏。

四、自己的厕所

再后来，自己买房了。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厕所。

那种快乐，没经历过的人不懂。半夜起来，一丝不挂，不用出门，不用排队，不用带纸。走两步就到。纸就在旁边，永远有。关不关门都无所谓，我的地盘我做主。

但快乐完了，是烦恼。

只有一个厕所。

早上起来，抢。老婆在里面化妆，你在外面憋着。孩子在里面刷牙，你在外面转圈。客人来了，更尴尬。

一个厕所，不够用。你这才发现，厕所不只是厕所了。它是化妆间，是更衣室，是避难所，是电话亭，是书房。有人在里面刷手机，有人在里面躲孩子，有人在里面哭，有人在里面想事。一个厕所，全家抢。

这时候你才明白，厕所进了家，但没进够。

五、梦中情厕

所以我希望以后的房子，每个卧室都有厕所。

主卧一个，次卧一个，客房一个，客厅再弄一个。谁也不用抢，谁也不用等。你想待多久待多久，你想躲多久躲多久。门一关，世界是你的。

从田野到后院，从苞谷地到猪圈，从学校那排石头砌的蹲坑到收费公厕，从一间一间的隔间到家里的独卫，再到每个卧室都带厕所——我走了很久。

但我也知道，我回不去了。回不去麦田，回不去苞谷地，回不去那个蹲下就完事的年代。

回不去的不是那个地方，是那个不需要条件的身体。

2026/10/6/凌晨3点起夜后有感而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