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土坷垃年代
我小时候,擦屁股不用纸。
一部身体被惯坏的编年史-厕所篇
一部身体被惯坏的编年史-厕所篇之由田野到厅堂
用什么?土坷垃。地里到处都是,捡两块,一块不够捡三块。挑那种半干不湿的,太干了搁得慌,太湿了糊一手。得有点潮气,又不太软,拿在手里刚刚好。用完了往坑里一扔,完事。
苞谷叶子也行。宽,大,一张能顶好几块土坷垃。就是剌得慌,擦完屁股火辣辣的。但剌归剌,总比没有强。苞谷叶子还有个好处,用完随手一扔,猪圈里一踩,跟粪一块沤了。
秸秆、树枝、瓦片,什么都用过。
还有一种,作业本。
那时候上学,本子写完不扔,攒着,拿回家擦屁股。一张一张撕,揉一揉,搓一搓,觉得软了再用。有时候撕到写满字的,还能看一看自己写的作业,看完再擦。也不觉得寒碜,反正都是纸,反正最后都是进坑。
还有一样普通人家没有的东西-报纸。
这是个稀罕物。村里没谁家有报纸。大队部有,学校有,村长家可能有。你弄到一张报纸,才舍不得擦屁股呢,糊墙糊窗子糊炕铰鞋样包书皮,识字的翻来覆去地看,连中缝的广告都看了。看完了,觉得这纸太硬,油墨太多,擦屁股不划算。真要擦,也得裁成小块,省着用。
所以那时候,用报纸擦屁股是个象征。谁舍得用报纸擦屁股,说明家里有报纸。家里有报纸,说明家里有人在外面做事。那是身份。
二、草纸、粗纸
后来有了草纸。黄色的,糙的,一扯掉渣。你撕一张,手上沾一层黄末子。但好歹是纸了,不用满地找土坷垃。
草纸不便宜,得省着用。一次撕半张,叠一叠,擦一遍,对折,再擦一遍。实在不行了才扔。家里买了草纸,大人会嘱咐:省着点,这不是土坷垃,这是花钱买的。
再后来有了粗纸。比草纸白一点,软一点,但还是糙。擦屁股像砂纸打磨,擦完屁股发红。不过那时候已经觉得是好东西了。起码不掉渣,起码不用捡土坷垃。
三、卷纸、抽纸
忘了从哪天起,厕所里开始放卷纸了。
白色的,软的,一卷一卷的,挂在墙上一个铁架子里。撕一段,软绵绵的,擦屁股不剌了。又厚,两层三层,擦一遍就干净。用完了一卷,再换一卷。纸篓里不再是一堆土坷垃和苞谷叶子,而是白花花的纸。
再后来是抽纸。方方正正一盒,抽一张出来,又软又韧。擦屁股、擦手、擦嘴,都用这个。卷纸还在用,但抽纸显得更讲究。
那时候开始挑了。卷纸太薄不行,抽纸太硬不行。要软,要厚,要不掉渣。擦屁股从“擦掉就行”变成了“擦得舒服”。身体开始有要求了。
四、湿厕纸
第一次用是别人给的。说这个擦得干净,你试试。我一试,果然不一样。干纸擦三遍还觉得没擦净,湿厕纸一遍就清爽了。凉丝丝的,擦完不干不痒。从此就离不开了。
干纸还在,但湿厕纸成了标配。出门带小包,家里放大包。用完了得囤,断货了得找。有一次出门忘带湿厕纸,上了大号,用干纸擦了五遍,总觉得没擦干净。心里别扭了一整天。

你看,从土坷垃到湿厕纸,屁股越来越金贵。以前土坷垃一蹭就完事,现在没湿厕纸就觉得没擦干净。不是屁股变了,是标准变了。
五、温水冲洗
再后来,智能马桶盖。上完厕所,按一下,一根管子伸出来,温水冲。冲完再按一下,暖风烘干。据说是全程不用手,不用纸。第一次用的时候吓了一跳,那根管子伸出来,水一喷,整个人一激灵。用过几次,还是不习惯,一套流程下来还是要用抽纸再擦擦。
温水冲洗干净,比湿厕纸还干净。而且不磨,不擦,不剌。屁股从“擦”的时代,进入了“洗”的时代。
身体被惯坏了。它要温水,要暖风,要一条龙。没有这些,它就觉得被亏待。
六、消毒、杀菌、除臭
现在呢?现在讲究消毒、杀菌、除臭。
湿厕纸要杀菌的,马桶盖要除臭的,厕纸要抗菌的。上完厕所不只是擦干净,还得是无菌的。不只是没味,还得是香的。有的马桶还有紫外线杀菌,冲完水自动照一遍,比碗还干净。
从土坷垃到紫外线杀菌,我们走了多远?远到回不去了。
以前土坷垃一蹭就走,现在不杀菌就觉得脏。以前苞谷叶子一擦就完事,现在不烘干就觉得湿。以前作业本撕一张就完事,现在纸不够软都觉得剌屁股。
七、回不去了
厕纸这条线,从土坷垃到暖风烘干,每一步都在往上升。
每一次升级,都让上一级显得“不干净”。用惯了卷纸,草纸就剌得慌。用惯了湿厕纸,卷纸就擦不净。用惯了温水冲洗,湿厕纸又显得不够。标准一旦上去,就下不来。
以前擦屁股不用纸,现在擦屁股不用手。以前怕屁股剌,现在怕屁股脏。以前拉完就走,现在还得烘干、杀菌、除臭。
身体从“能忍”变成了“不将就”。屁股从“擦掉就行”变成了“必须干净”。
由奢入俭难,难在有一天你连擦屁股的方式都回不去了。让你再用土坷垃,你都会觉得不可思议。让你再用干纸,你觉得没擦干净。让你不烘干,你觉得湿。
回不去的不是那包纸,是那个不挑不拣、蹲下就完事的身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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